岛国的杨贵妃传说

在一个春雨潇潇的清晨,我踏上了西行的列车,为了寻访一个美丽的传说,邂逅一位倾国的美人。

位于日本本州最西端的山口县,县西北部的长门市油谷向津具半岛,北临日本海,南望油谷海湾。风光明媚自然丰饶的半岛,古名“向(むかつ)国(くに)”,意为“面向隔海那边的国家”,后改名为 “向(むか)津具(つく)”,是本州离大陆最近的地域。

坐落在临海小山丘上的龙伏山天请寺二尊院,创建于公元807年,由天台宗传教大师最澄开山。几经盛衰历尽沧桑,到了江户时代初期,改为真言宗寺院,作为藩主毛利家族的祈祷所,受之庇护极尽隆盛。明治以后,经历了天灾和战火的洗礼,众多分寺销声匿迹,现存只有二尊院目前的寺观。

二尊院福林坊第55代住持惠学和尚,根据当地流传已久的故事,于1766年整理记载了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:

相传,唐朝天宝15年(公元756年)7月,向津具半岛西侧的唐渡口,漂流来一艘异国小船。船上的几位美丽高贵的异国女子说,她们来自大唐,女主人是唐朝天子玄宗皇帝的爱妃杨贵妃。大唐发生了叛乱,叛军要求处死杨贵妃时,玄宗命禁卫将军陈玄礼假装在佛堂里缢死贵妃,暗地里悄悄地放走她。杨贵妃和侍女出逃后,乘船入长江出海,经过许多日夜漂泊,终于到了这里。

家国之变和长途跋涉使杨贵妃精疲力竭,不久便离开了人世。当地人同情这位美丽女子的遭遇,将她埋葬在临海的山丘上,墓上的五轮塔可以遥望西方的大海。

海的那边,玄宗终日沉浸在对爱妃的思慕之中。一天夜里,杨贵妃托梦说自己漂流到日本后离世,被埋葬在日本的寺院。梦醒之后,玄宗派白马将军陈安,带上释迦如来,阿弥陀如来二尊佛像前往日本,为杨贵妃祈祷冥福。

陈安到了日本,四处寻访杨贵妃的墓地,却无从得知。不得已,将两尊佛像寄放在京都的寺院后回到了大唐。

多年以后,日本朝廷得知杨贵妃的墓在长门的天请寺,就决定将两尊佛像移到天请寺。可是,京都的寺院承蒙两尊无比灵验的佛像保佑,香火很旺,不愿被移走,就向朝廷请愿留下佛像。后来,朝廷就命手艺高超的雕刻师复制了两尊佛像,由京都的寺院和长门的天请寺各供奉一对,同时赐天请寺以新的寺名“二尊院”。

此后的千百年岁月中,二尊院成了守护女人的灵庙。人们相信参拜五轮塔杨贵妃墓,会缔结良缘、生下美丽的孩子、远离妇科疾病。这种信仰不断流传,不仅当地人,而且来自外地的参拜者也络绎不绝。

那么,这位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的倾国美人,真如传说来到了日本吗?

据《新唐书》和《杨太真外传》记载:天宝15年(756年)6月16日,玄宗在避安史之乱西行途中,将士愤于玄宗迷恋女色怠慢朝政,要求处死杨贵妃。为平息哗变,玄宗虽不忍割爱却欲救不得,无奈赐贵妃自尽后葬于马嵬坡郊外。可是翌年12月,玄宗从蜀州返长安后,派宦官打开墓穴准备迁葬,却发现墓中只有一个香袋。

安史之乱50年后,白居易发表了千古绝唱《长恨歌》。诗中的“六军不发无奈何,宛转蛾眉马前死,花钿委地无人收,翠翘金雀玉搔头,君王掩面救不得,回看血泪相和流”, “马嵬坡下泥土中,不见玉颜空死处”, 描述的也是这场生死离别和玉颜不见的悬案。

《长恨歌》中还写到晚境中的玄宗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求助于道士和方士,到梦境中,去仙境里,上天入地,苦苦追寻杨贵妃: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” “忽闻海上有仙山,山在虚无缥缈间,楼阁玲珑五云起,其中绰约多仙子,中有一人字太真,雪肤花貌参差是”,说终于在海中仙山,找到了肌肤如雪貌如花的仙子“太真”(杨贵妃的道号是太真)。诗中遥远的海上仙山,金阙玉门的蓬莱仙宫是不是指日本呢?白居易是否也在暗示杨贵妃并没有死于非命,而是流亡到了日本呢?

这个缠绵悱恻,婉转动人的美丽传说,至今还在岛国的这座小城传承着。现在,二尊院周围整备成 “楊貴妃の里”(杨贵妃之乡)的海边公园。园内有中国风格的亭台水榭,还有名为“迷你华清池”的心形小池塘。

二尊院本堂前耸立着纯白大理石的杨贵妃雕像,这是1993年6月,在西安市的协助下,由西安美术学院的雕刻家按照马嵬坡的杨贵妃像复制而成的。

雨过天晴的黄昏,站在高台仰望贵妃的雕像。夕阳的余晖中,头戴牡丹花冠的她,天生丽质的面庞上,是使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回眸一笑。朝朝暮暮,她目送着太阳的西沉。春夏秋冬,她守望着光荫的流逝:樱花吹雪,睡莲盛放,枫叶飘零,白雪皑皑。凝眸处,视线的远方是浩瀚的大海、落日,海的那边是她遥远的故国。

 

暮色中,回到下榻的温泉酒店“杨贵馆”,让春寒中清凉的身体沉浸在“楊貴妃の湯” (杨贵妃之汤)的露天温泉里,瞬间仿佛已在了蓬莱仙境。夜幕下,海上闪烁着点点渔火,海天一色如梦如幻。此刻,只想乘上一条装满清梦的小船,穿越星海,遇见倾国。

白雪梅 简历:

复旦大学毕业后旅居日本。历任日本多言语广播电台节目主持人,《产经新闻》文化专栏作家。主持制作的汉诗节目多次参选日本民间放送联盟的最佳节目。出版日文著作《花様的年華》、《詩境悠遊》、《日本語に似ているようで似てない中国語の漢字》等。主讲NHK文化中心、朝日新闻文化中心、皇家文化沙龙的汉诗与中国茶文化讲座。大阪府日中友好协会理事。日本中华文学艺术家连合会副会长。